松柏镇秋季的晨雾总带着山林的清韵,绵绵漫过青杨河的溪流,爬上沙沟的田垄,轻轻拥住高中的围墙。校园里那棵广玉兰,如一位沉默的老者,枝干遒劲,枝叶繁茂,深褐的树皮布满沟壑,长褶里藏着四十载融融情怀,扎进悠悠晨昏,是校园里唯一未改的旧识,牵系着我半生的光阴与眷恋。
童年的足迹,是散落在校园泥土里的碎金。那时的职高,是我与玩伴们的天地。沙堆里埋着我们的玻璃球与小秘密,指尖捻起的细沙裹着阳光的温度,簌簌落下,便成了时光的碎屑。篮球场上,少年们的呐喊撞在篮板上,又回荡在耳畔。我们追着滚动的足球奔跑,衣角带起的风里,裹挟着花香与泥土的气息。那时的校园尚显朴素,教学楼墙皮斑驳,运动场坑洼不平,而这棵广玉兰,不过是球场边一株不甚起眼的小树,枝叶疏朗,却默默接住了我们无数串清脆的笑声。
2005年,一中和职高合并。熟悉的教学楼在烟尘中隐去,运动场缩小了许多,童年的沙堆也不见踪影,唯有这棵广玉兰,依旧扎根原地,枝叶轻颤,似在与旧时光作别。也是这一年,教我们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的语文老师,嘱我们“做学问亦如做人”的数学老师,喻教育如种树、“扎根深,方能长得高”的历史老师……都来到了这里。儿时的游乐园,自此多了沉甸甸的深意。是他们的帮扶与言传身教,让我看见了师者的光辉,读懂了“老师”二字的分量。我立志成为他们那样的人,高中毕业便义无反顾选择了师范。在外求学与工作的岁月里,我总被故乡的风牵引,那是对家的责任,更是对故土的眷恋。
松柏镇的高山峡谷、云海溪流,还有那棵玉兰树的影子,常常入梦。2020年秋,我终于踏上归途。校园崭新的样貌令我既熟悉又陌生,那棵广玉兰比记忆中愈发高大挺拔、枝繁叶茂,仿佛在等候一位久别归来的故人。欣喜的是,我仍能沐受恩师们的教诲;感伤的是,岁月流转,近年来他们陆续退休。送别之时,他们笑容依旧,眼角皱纹却添了几分沧桑。朱老师临别为我修改诗词,题赠“教育是渡人,亦是渡己”;刘老师特意把盏,语重心长:“牵挂两头,责任担当,善待生命中每个重要的人。”他们带着一生的赤诚与坚守,离开了三尺讲台,却把精神的火种,深深种在了我心里。
如今,看着学生们清澈的眼眸,我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;看见校园里来去匆匆的身影,便如同看见恩师们昔日的模样。周遭一切变了,又似乎从未改变。神农架的山永远巍峨,溪水永远清澈,这棵广玉兰永远枝繁叶茂。它见证了校园的变迁,见证了我的寒来暑往,更见证了教育的薪火相传。我不再直白言说热爱与感恩,因为这份情感,早已化作玉兰树的根系,深深扎进我心灵的土壤;化作讲台上的声声教诲,传递给每一个求知的心灵;化作对校园的守护,藏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。
风过玉兰,花瓣轻落,香气悠长。那是时光的味道,是师者的味道,是家乡的味道。我回到了这里,守在这里。玉兰枝叶叠叠,铺展成一片岁月长青的天地。






